飘零陌上尘

    一百年以后也许是一种传说，也许是一种启发……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到了三岁，没了娘啊……”曾几何时，儿时的童谣又在花白鬓发的耳边清晰起来，让我陷入了阵阵沉思。

    我自小就带残疾，从3岁半到24岁，每到夏天我的左脚掌就从掌心发浓蔓延到四周，到今天已经严重萎缩。在我的这一段记忆里几乎都是瘸着腿走路，父亲过世早，家里很穷，母亲拖着六个儿女过着凄苦的日子，真是落到家徒四壁，抬头可见星光的悲哀境地。24岁那年，带着白吃白喝本已穷困家庭却无丁点回报的愧疚，带着想振兴祖业却因身体残疾而无能为力的惆怅，悄然离家出走，混迹于街头，与乞丐为伍，借吃百家饭了度残生，倒也自在清闲。

    一日，如血的黄昏，街头的一阵吆喝声把城隍庙脚旧毡毯里裹着的我惊醒，我努力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猴把戏正在鞭猴跳戏，猴子们嘶叫着，在主人的鞭子的淫威下滑稽地跳跃着，旁边的人都在围着笑，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我觉得这帮猴子多可怜！我比起它来,至少我还有点儿自由。我正想移开目光，躲进我的破囊里继续和周公神侃，一声凄厉的尖叫把我刺激得爬了起来，猴把戏一轮笨拙的关刀舞弄完毕，只换来寥落的掌声和数枚硬币砸盘的声音。他恼羞成怒，关刀挥向了托盘的可怜的猴子，猴子痉挛着腿，汩汩的血流了下来，刹那间，仿佛这血就象从我的脑际溢出来，容不得多想，我扑了上去，用身子挡在猴子与步步进逼的关刀之间。“滚开，臭要饭的，老子今天非得剁了它”，“大爷，它也是条命啊，不就是为了钱嘛，我这里有”，我把我的破毡毯抖开，腰间一拉，一身的积蓄顷刻而下，皱巴巴毛票和撒欢的钢蹦儿满地乱串，猴把戏边拾钱边谗笑，“呵！这臭要饭的有意思”！我抱着猴子转身一瘸一瘸的离去，猴把戏在身后大笑，“瘸人瘸猴，今后你有伴了，哈哈”！我置之不理，分开众人，向家走去。这受伤的猴子让我有了回家的念头，到了家，我妈容不得和我多说，就和我一起为猴子包扎了伤口，就这样，我和猴子就这样结下了一段缘，因为自己脚有残疾，体会到伤腿的痛苦，所以我每天为它仔细地敷药，猴子也爱怜地抚摩我流脓的脚掌。猴子在我的细心照料下，也一天天地好转起来。也惹得邻里争相来观看，每到这时候，猴子都吓得躲在角落。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不见了猴子，几间屋子都找了还是不见踪影。一开门，门口赫然一把仙草，每株草都是七张叶子，叶子上衬着一朵褐色的小花。

    母亲说，这应该是猴子留给你的，它已经隐于山林了。母亲把仙草捣碎用米泔水拌了包在长年不愈的脓处，每天换一次药，足足40天，我的伤口已经愈合，虽然24年来掌心的肉已经几乎烂光，脚掌也萎缩了一截，但已经和正常人走路没什么区别了，除了小跑的时候还有点瘸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母亲眉头笑开了，“儿啊，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从此以后我很乐观地生活了，开始跟村里的匠人学木工，跟老中医学中医术，就是使不得重力，下不了地干重活，但是在农村不务农就是被认为不踏实过日子的人，村里的人都说我是尖屁股，干啥事都不牢靠，老人们说我除了偷尖耍滑头，唱几句山歌还行，其他都不在行。本村的姑娘也看不起我，我27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任他们说吧，我也落得逍遥自在，闲暇时候放羊放牛就喜欢爬进山里，又或躺在河滩上唱起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山歌，谁叫咱命穷呢？

   “九曲山路十里那个滩，小媳妇回娘家是那样的难，想回娘家见见我的娘啊，又怕夫家的饭没人管。

     九曲山路十里那个滩，小媳妇回娘家是那样的难，想回娘家见见我的爹啊，圈里的牛要下河羊跳坎”……

就在我忘情地唱歌的时候，河的对面起了变化，经常看见红衣在林荫之间急急的走过，偶尔也传来一两声偷笑，天气也渐渐的温柔了起来，我老喜欢跑到河滩边放牛羊，对面的红衣也慢慢地大胆到对面的河滩上来，原来洗衣服和放牛羊之间，是这样的和谐。一来二去，大家就熟了起来，对面的叫翠，是个善良的姑娘。有时候我也泅过水去，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翠的衣服，也在她反复的搓揉下，洗得发白。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怎么不派媒人到我家来提亲啊”？我听了欣喜若狂，回家了叫我娘张罗着，没想到翠的母亲一下就拒绝了我家的提亲，媒人前脚一走，就在后面故意大声地说：“我家闺女嫁不出去都不嫁给他家这个穷小子，这个二流子一天不务正业”。

    听了这样的话我很丧气，于是我就很少去河滩了，我也决心好好地干点力气活补贴家计，我找出了父亲当年用的扁担，进了山里挑煤去了，在山里，挑煤是个不错的营生。我脚多少还有点残疾，所以挑得不算多，一日里，后面的伙计赶上了我，笑话了起来，“象你鸡吧这样挑，什么时候才娶得了老婆”，别人就哄笑开了，我听了很不服气，于是又加了很多煤块，我拼命地挑着，边挑也边想着翠，想到她现在是不是在怨我，想着想着，我的煤筐子和我就滚到山坡下，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第一眼我看见了翠，这张娇好的脸孔笑了，我一看西周，这是我家啊，她怎么在这里呢？我努力想挣扎起来，但是被她按着，“别动，你腰坏了”。然后她给我说她在家里听到我摔了，就不顾她母亲反对，就跑到我家里来照顾我，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叫她回去，她哭了“你要么要了我，要么到河滩上替我收尸，那个家我是不回了”。我很感动，我伸手紧紧地握着了她“这辈子你要跟着我受苦了“！翠照顾了我45天，我渐渐地好了起来，她家的人来接了几次，她也没回去，他知道她回去就回不来了，后来我母亲张罗了几桌饭菜，请了邻居，我俩的事算是定了下来。她家俩妹妹倒是挺心疼姐姐的，从山那面背来了姐姐喜欢吃的酱以及黄糕。但是她父母始终没有来我家。

    山村兴建小学，由于我多少识点字目，乡里就叫我当了民办教师，教山村的孩子识字，翠就在家里忙活。转眼两个闺女出世了，翠就更忙碌了。计划生育的政策来了，翠的肚子又挺起了，学校校长说，“上面说了，再添个孩子就违背了计划生育的国法，你的工作可能要被弄掉，家里的房产可能也要被打掉砸平”。我说，肚子都挺起来了，总得要让她生下来啊，至于上面要怎么处理我就接受吧。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个自私的想法，我和妻子商量了，想要一个男孩，这也是母亲一直来的心愿。为了这个心愿我宁愿损失一些东西。

    10月27，大雪，第三个女儿珊珊来迟，全家人又高兴又悲伤，母亲在暗地里叹气，妻子的枕头每晚都是湿的。腊月28，乡长（乡长和我二弟是同学）托我二弟带信来说，等几天由他带队，计划生育工作组的人到我家“拜年”，叫我把孩子躲一下，说这一轮声势有点大，要打砸家具打砸房产，他吃公家的饭也没有办法，但是因为是和我家二弟这层关系，所以雷还是要打，雨下不下看到时候现场的情况能不能控制。我满口应承了，过完年，初一一大早我就去支使妻子带上孩子回娘家，美其名曰拜年，实际是躲难，到了中午我突然想起孩子的尿片忘了拿，就叫大妞和二妞给送到外婆家去。天刚刹儿黑，俩孩子回家来了，我说妞妞，你们怎么回来了呢，不在外婆家住几天，大妞只是哭，二妞哭住了后说，“外婆不要我们，说‘什么出息？生了一堆赔钱货，大人也往我家里送，小孩也往我家里送，家里烧不起火了’？，我们就回来了，爸爸，我们还没吃饭呢”！我一阵辛酸，赶快叫母亲给两孩子下点面条，我抄起手电筒就往丈母娘家跑，到了丈母娘家，丈母娘也不问我吃饭没有？自顾忙自己的，我心里来气，问妻子，“你回不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要你了”。妻子一下就哭了，“我在这里也不好受啊，我跟你回去”。我背上孩子，拉上妻子就往我家里赶，天完全黑了，妻子因为老是在松油灯下给大妞二妞缝补衣服，眼睛不太好使，走了一短时间，我把孩子背在她背上，我再背上她，15里的山路走了几个小时，我无怨无悔，步履走得塌实，边走我边对妻子说，“刚才是发你娘的火，翠你别多心，你的亲娘都嫌弃你，我再不要你，你怎么活，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以后咱们不管好赖都自己挺，咱们不求人”！妻子嗫嚅着答应了。那天夜里，妻子在我的臂弯里睡得很香。从那以后，妻的娘家那条路我基本上断绝了。

    大年初五，乡长果然带人来了，在山下，乡长就大声嚷嚷开了，“我先上去，看看刘老大在不在家，要是跑掉了，咱们把他家砸为平地”。乡长先上来了，一看全家人都在，就小声地说“怎么了，刘大哥，不是叫你把孩子躲一下嘛，怎么还没躲呢！” 我把去我丈母娘家的遭遇和他说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叹气“普天之下不靠你个人，公家要打家产要拆房，由他吧，我就不相信到时候搭个窝棚就过不了日子了”。我连声向他道谢了，他大手一挥，下面工作组的大大帮人就上我们家把大小凳子搬出来也坐不下，所以他们就站的站，坐的坐，我去叫大妞买来雪笳烟，他们嫌烟差，都不抽。乡长说开了：“这个刘老大，家里穷得咬人，还生这么多，你知不知道犯了国家计划生育法了”？ “我说，乡长，我认错，我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但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咱不可能把她弄死啊“！“谁叫你违背了政策，我们执行的是大家，不是执行你个人”！乡长袖子一捋，作势在我几间屋里找了找，“同志们，我看他家也没什么值得砸的，这样吧，限定他三天之内交出4000块钱出来，否则，就拆他家的房子，全公社穷得最典型的就是他家，都这样了还要生，算了，算了，咱们走下一家”！于是，计划生育组一窝蜂闹烘烘地又朝别处走去。

     傍晚时分，狗叫了，大队老支书拄着旱烟杆过来了，他是我堂伯， 我挨着堂伯坐定后，他递过来旱烟袋说：“抽一口”，我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满脸泪水。堂伯宽厚地说：“娃啊，乡长知道你家庭状况，白天说罚4000元那是说给别人听的，目的是堵住别人的嘴。但是人家这样维护我们，我们不能顶着政策干，还是把孩子送人吧，说白了谁家不盼有个男孩子，但是政策不允许多生，作孽啊”。我说“大伯，你是在给我指明路，我进去和翠说一下”。

    我进屋和妻子商量，妻子哭了，但也同意了，堂伯说：“人选我都给你物色好了，你干兄弟家不是一直只有一个男孩嘛，我去和他说说”。 堂伯走了，这一夜是个无眠的夜晚，妻子边哄着孩子边擦眼泪，我也抽了一夜的雪笳烟。

    白天我也去了干兄弟家，他一人在，他说：“大哥，昨晚大伯也过来说了，那就我来养吧”。我说，“兄弟，你在救哥哥的难啊” 我说：“什么时候过来“？他说：“那就今晚吧”。

    晚上，8点钟，我把孩子背在背上，幺弟给我打电筒，刚出屋下坎，一道闪电，一个炸雷，下起了瓢泼大雨，只好在等一下。晚10 点了，我再把孩子背起，开门正准备走，背上一直熟睡的孩子咋拉拉地哭开了，在夜里特别刺耳，我哄着孩子，“幺幺，爸爸给你找户好人家，比在咱家受苦好多了”。我和妻子一直哄到11点，孩子才住了声，时候不找了，是要走了，这个时候外面狗又叫了，开门一看，原来是我堂妹和丈夫大老远从山东回娘家来了，路过我家就上来看看，堂妹一看我家里人都悲悲戚戚的，问是怎么了，我把原委给她讲了，堂妹心痛地直摇头说，“大哥，闺女白白送人，多可惜啊，山东太远了，要不我都抱回去养”。堂妹给孩子襁褓里塞了8包方便面，和12块钱。堂妹他们就往山上娘家赶去了，于是这边我和幺弟就出发了，刚下了雨的地很滑，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往干兄弟家赶去。赶到他家，已经是凌晨12点，他家堂屋围着几十个人烤火。干兄弟赶紧给我们端了一碗面，他媳妇接过孩子一看，表情一下子就搭拉下来了，说她不喜欢这孩子，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干兄弟无可奈何地说，这个家她做主，“大哥，不管怎么说，先把这晚面吃了再说，我哪里还吃得下，端着面借口到厨房加辣子，人没到厨房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放下碗我和幺弟背起孩子又往家赶。幺弟问我怎么办，我咬了咬牙：“走”！路过毛家堰塘，幺弟说，“大哥，丢到堰塘里吧”，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幺弟默不着声了，路过土地庙，幺弟终于忍不住了，“大哥，你得往后想想啊，你这样咋活啊，我看把幺幺放到土地庙吧，我们找点茅草做个窝，把她放到这里吧，就看她福分了，要是有钱人家把她拾去，不也枉她来人世一趟”。我说：“不说了，你刚才没看到别人的脸色吗，她在哪家也好不过自己的亲娘亲老子养，大哥现在决定了，我既然把她生下来，我就得养她”！ 

    过二道垭口的时候，山梁上传来几声毛骨悚然的兽叫，从远及近，是十多点幽幽的绿光，“哥，狼来了，” 幺弟惊叫着，我的汗毛都竖起了，瞬间五六条狼已经冲到我们面前，我弯腰拣起了几块石头，前面的幺弟一心慌，手电筒一丢，就往我身后跑，我喊到“老幺，不要跑，一跑它们就后面扑倒你”！幺弟躲在后面，我护着他，扬起石块对着狼嚎叫着，我这边故着镇静，没想到对方更加镇静，中间为首的白脖子头狼叫了一声，群狼都停了下来，白脖子头狼围着我家长柄的手电筒绕了一圈后，冲着我们嚎叫了一下，扭脖子走了，群狼跟着委蛇而退。我满身都是冷汗，站了半天，上去把电筒拾起来，递给惊魂未定的幺弟，一路跌跌撞撞的向家奔去。

    回到家，见妻子大妞二妞都哭成一堆，看见我依然背孩子回来了，都破涕而笑了。始终是骨肉情深，怎么舍得割弃呢？要是我把孩子丢到堰塘里或者是放在山神庙，或者是喂狼了，我回来不被她们母女剐了？这时候母亲发话了，“儿啊，当初你六兄妹我还不是都拉扯大了，想想六一、二年我们吃草根，吃树皮都过来了，住茅草房，住山洞都过来了，大不了我们照这样子再过一回，孩子不管死活都是你孩子，就象当初我养你们一样，你流泪我眼睛也会湿，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苗露水一苗草，她来到世间上也不容易，你就是讨口也要把她养活，大了她就自己讨自己的口了”。我哭了说，“母亲，儿子知罪了，行，我听你的”！我给母亲说了遇狼的经过，母亲说，“是不是白脖子狼，走路还有点瘸”？我惊异了，“母亲，你怎么知道”？母亲说：“儿啊，是你们父亲在天之灵在保佑你们了，当年公社打狼运动的时候，队里围了一窝狼，公狼母狼都打死了，最后剩下一只小狼，当年队里二拴一弯刀下去，劈到小狼的脚，第二刀下去的时候，被你父亲劈手就夺了，你父亲说:“它还小，来世上走一遭也不容易，干脆放了它吧，它也害不了什么人，我把它放到深山里去，就这样，你父亲打着手电筒进了山里一晚，把小狼放了，你今天见到的就是那条狼，它是看到了当年你父亲用的手电筒，所以报了一次恩，没有伤害你们”。我恍然大悟，连狼这样的畜生都知道报恩，何况我家幺幺还是个人呢？我不指望她能报恩，我只指望能养活她，也算是安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从此以后，我和妻子商量我们不要再想要什么男孩子了，管他什么重男轻女，男尊女卑，咱们既然都错了一步，生了三女儿，违背了国法，咱们就不能一错再错了，咱们把闺女们养成人，闺女一样能干，说不定比男孩子更有出息。妻子完全支持我的想法。

    又好久不见乡长踪影了，一打听原来是他不想在当地搞计划生育，他说过他压力大，乡里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断子绝孙的工作他也不想干了，所以通过他在市里面的哥哥活动了下，调到孙家坝去了。

    又一轮计划生育的活动开始了，这次带队的是另一地方调来的乡干部肖干事，远远地就大呼小叫了起来，“刘老大，你家的罚款到底什么时候交”？我当时正在忙着箍桶，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递烟，陪笑，“领导，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现在就在箍两个桶到街上卖了买点米来救活我们一家人，不信，你看，我揭锅给你看看”！我边说边就进屋把锅盖揭开给他看，他们一看锅里，全是一锅红暑稀饭，旁边人也说，“他脚不太好使，妻子眼睛视力也不好，孩子又多，是我们乡的困难户”，肖干事转过脸来，摇了摇头，“不要说了，我也是妈生的，对不起，刘老大，这里十块钱你先拿着买点吃的，不要再生了”。我说，“打死我都不生了，钱你拿回去，我不能要”，他执意递给了我妻子，带着人走了。

    经历过这些事，我心理就很踏实了，家境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幺幺生后第二年，家里运气也好，从来杀不起过年肥猪的我家居然喂了四头肥猪，还杀了一头300多斤的猪过年，我也跟妻子商量，你在家里对付着过，我出去挣点钱回来把自己孩子养大，于是我就卷起行囊，

    一路走村串寨，到了广东恩平这个地方，帮人砍甘蔗，那年大天旱，我每天都下到大河沟去，挑起水来往山上帮的那户人家走，挑完水就下地干活，天天如此，因为他家没有男壮丁，他们家的小女儿对我有意思，经常在我碗里埋鸡腿，鱼肉，有时候还把她老爷子的好烟偷出来给我抽，这小妮子懂得心疼人，最初我也只是笑笑，把她当个乖巧的妹子待，直到有一天夜里还跑到我铺上来要我摸她的红肚兜时候才把我给吓坏了，她说：哥啊，我要是跟了你的话，将来一定跟你生个大白胖小子”。我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了，我把我家里的实际情况给她讲了，她还是不相信，有意无意都来找我玩，我也有意无意都避开她，那段时间我老是做梦，一会是妻子那双凄苦的眼睛，一会又是主人家小女儿红红的肚兜，让我白天干活也没精打采的，他们家老爷子也看出了点苗头，说“小伙子，这几个月来我看你这么踏实，干脆你在我家做上门女婿算了”。我把家里的实际情况给他讲了，他没说什么话，半天了才摸出了一叠钞票，“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你这样的情况，你走吧，到南边去吧，那边应该更适合你”。

    老爷子所说的南边就是广州，于是我又到广州来了，一来就是十来年，十来年来我干了很多工种，十来年来我抵制了很多孤独，每月按时把钱寄回老家去，自己留得很少，遗憾的就是在广州身边始终没有个帮手，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身边又没有个人可以商量，烂时就往烂处滚，好时就跟好时运，家里也渐渐殷实了起来，我吩咐妻子，钱要往刀仞口上花，不必要的开支就少花一些。这十来年，老家好多打工至富裕的家庭好多都回去盖漂亮的房子了，我给妻子写信说，房子先不用盖了，将就着过，要穷就穷我们这一辈人吧，下一辈人争取让她们多读点书，孩子读得书的家庭十有九家都是贫穷的，咱们就穷点吧。

    蓦然回首也过春秋十载，去年我回家，大妞已经职业院校毕业嫁了个设计师，家庭也越来越好，二妞已快师范大学毕业，她问我职业规划，我建议你还是回到老家教书吧，心不要太贪大，你是穷山沟里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我们不忘奋斗，但是我们也不忘报恩，你回来吧，回到生你养你的地方，扎根在这里，这片土地需要你，这里的孩子需要你。

    我家幺幺呢，我离家时候还在不会走路，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十来岁了，躲在妈妈的背后，怯生生的拉着妈妈的衣角。我陪她玩一天，她就已经雀跃在我的身边。看着孩子快乐地玩着，我心里很宽慰，要是当初我心一横，要抛弃她只在挥手之间！但是她却让我改变了人生的信念，让我觉得人世间，还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人活着，是要有责任的。你的家境可以贫穷，但是你的心千万不能贫穷。

    在家里日子，一天我碰到当年的肖干事，他已经退下来了，他说：“老刘，生活好些了没有，对不起啊！当年那都是拿政策没奈何”！我说，“千万不要这样说，当年您同情我又教育了我，我还在这里念念不忘呢！全靠邓老人家政策好啊，咱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说“老了，就想儿孙，还是你好啊，多女多福啊！我家呢，就一个，下面孙子也还是一个，现在都到北京去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鸟在家里守巢”。我说，“我们这一代人都不容易，生活嘛，就是这样，多点苦难也好，要是天天泡在密糖罐里，你就忘了什么是幸福！守巢也好啊，放飞的是希望”！

    去年来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凝冻天气，老家山林里的树倒了一大片，我和妻子商量着盖栋小木楼，叶落归根回老家，发挥余劲也还是可以的。挖地基的时候，队里知道我家底的人在围在一起坐着聊天的时候，有家刚盖了栋长五间的小洋楼的人说了，“他那个B样，他都把房子立起了，我再立一栋来贺他”！别人都笑了！也有人来把这事给我讲了，我笑了笑说，“跟他争这些闲气干啥子，也难怪人家，谁叫咱一辈子就没富过呢！呵呵”！

    我把年轻学的木工手艺全用上了，妻子再帮衬我一下，小木楼也一天天盖了起来，我在门前种了几丛修竹。从毛家堰塘里挖出了很多湖石，堆成了假山，小的鹅卵石就铺成了小路。再把屋后的井水引成沟渠从门前绕过，渠上修了石桥，渠水流到屋前的开阔地掘成一方池塘，池塘里种了点荷花，养了点小鱼，一座闲情逸趣的农院经过一年的时间，悄然而成。这房子我们老两口养老也还算可以了。我和妻子自己种了庄稼，庄稼地里从不施化肥，全用农家粪，猪鸡鸭鹅牛,都养了,一天在地里伺候庄稼,养点家禽牲畜,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

    我感谢这个时代,通过自己的努力多少还有点自己的收获,耕耘了,收获了,创造了,体味了,就够了。

    大妞准备带幺幺去城里和他们一起住，也让幺幺接受更正规的教育，我说要得，进城那天，幺幺看着车窗外面，显得很兴奋，她问：“爸爸，山的那面是什么”？我说：“是海”，“海的那面呢”？是欧洲，是美国”，“再外面呢”？“是希望……”！

    看着绚烂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幺幺，我眼睛湿润了……